文艺女青年这种病,找个男朋友就好了吗?



“她是个文艺女青年。”

赵小柔每次都被朋友这么介绍给别人,有时语气里难免掺杂不怀好意的奚落,毕竟在这年代,这种廉价的名词已经跟咒骂无异了。可赵小柔才不在乎,每次都笑嘻嘻坦承,“没错,我文艺着呢。”

女文青那些标签她都用得上。

一把年纪了,喜欢穿纯棉白裙子帆布鞋。书读了那么多,还对王小波冯唐割舍不下,夜深人静时内心难免肿胀不安。经常看话剧,尤其偏爱更体现演员功力的简陋小剧场。每年去音乐节蹦跶一下,博物馆和画廊也是必经之地,对各种普通人看了昏昏欲睡的cult电影如数家珍。

当然,还有一点,“大多数女文青都难嫁人”,这话放在赵小柔身上也是合适的。

赵小柔的爸妈开始催婚了。

起先还没什么,最多旁敲侧击,聊聊“隔壁老王家的女儿谁谁嫁了高富帅,谁谁家的大胖小子刚满月。”见赵小柔无动于衷只会“嗯嗯”地敷衍着,她妈干脆把狠话撂那,“不带男朋友就别回家过年了。”

恋爱倒也不是不想谈,还没达到要做老处女的女文青终极境界,没遇到琴瑟和鸣的罢了。赵小柔是个孝顺的姑娘,被她妈这么逼之后,终于决定付出点行动,说不定能遇上真命天子。“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”,赵小柔把微信签名换成王导的经典台词。

她不是没幻想过,遇上一个有深刻精神共鸣的人,同时颜值不低,赚钱不少……啊呸呸,文艺女青年谈这些太俗,择偶标准到底是什么说不好,总之,就是在最好的时候,遇上一见倾心的人。

看重的是“感觉”。



就从豆瓣下手,毕竟也算文艺青年聚集地。同城小组最活跃的一向是恋爱征婚小组,点进去,咸湿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,赵小柔捏着鼻子,小心翼翼绕过求约炮求勾搭的帖子,找寻惺惺相惜的文艺男青年。

看到一个还算靠谱,自我介绍写得简单干练,“国企工作,喜欢音乐,钟爱电影戏剧艺术,坚持阅读和摄影”。末尾放一张照片,清秀俊朗,有模有样。最重要的,照片背景是奈良美智的画,这是赵小柔钟爱极了的画家。

发豆邮,加微信,正好今天周五,没聊太久,决定找个餐厅见面。

对话是这样的。

“你喜欢读书?平时读谁的书呢?”赵小柔托着下巴问,她料定对方会吐出几个小众生僻的大师名字,她早就准备好该怎么从容接话。

“呃,也就瞎读,张嘉佳什么的吧,还有卡耐基。”对方有点紧张。

什么?剧情不是这么设定的吧。说好的麦克尤恩呢,乔伊斯呢。

“那音乐呢?对哪个流派有研究?精通什么乐器?”赵小柔不死心,放下托着下巴的右臂,正襟危坐,决定再试探一次。

“平时喜、喜欢听歌,民谣和摇滚都、都听一些吧,乐、乐器嘛,不太会。”对方腿已经开始哆嗦,舌头打结,牙齿乱颤。

而赵小柔已经要拍案而起了!——喜欢音乐原来只是喜欢“听歌”,对流派不了解,乐器一无所通。去电影院刷几次国产爆米花片,偶尔去几次剧院,就叫“钟爱电影戏剧艺术”,要是会背几句台词是不是就敢说自己是德艺双馨的表演艺术家了。读成功学读鸡汤读段子,随手拿手机拍点滤镜过度的照片发朋友圈也称得上是“坚持阅读和摄影”。这样说来,人人都能自诩为文艺大师了吧。

菜还没上,赵小柔悄悄给闺蜜发微信,“快,给我打电话。”

铃声及时响起,赵小柔一脸歉意地出去接电话,满脸扭曲地回来说“我闺蜜出车祸了要赶去医院”,然后撤离现场,任对方在座位上彻底凌乱。



在赵小柔看来,如果文艺青年是顶花哨好看的帽子,那也要有些功力镇住它,才能让帽子不轻易被风吹跑。对了,忘记介绍,赵小柔才不是那种纸片般的伪文艺青年。

有些人把文艺当做糖纸,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,一味地活在诗意和远方里,为了躲避现实世界的真枪实弹狂风暴雨。有些人把文艺当做华美的戏服,套上它,原本的捉襟见肘都不见了,还可以安慰自己说,纵使落魄贫穷一无所有,还有一颗文艺的心。

赵小柔通读文学艺术类书籍,对文学史绘画史音乐史都有见解,什么博尔赫斯、卡尔维诺的文学讲稿读得烂熟,在杂志上写艺术史专栏,业余办沙龙办读书会和作家艺术家们对谈。她弹得一手好钢琴,拍得一手好照片,准备过些时日在沪上举办摄影展。

她的文艺不是棉花糖,咬上去松松垮垮。而是厚实的玛仁糖,就是切糕,硬邦邦,满口生香。

和豆瓣男见面之后赵小柔长了教训,瞎叫嚣文艺的人都不靠谱,要从专业人士入手,比如摄影师、导演、作家、设计师……他们为文艺而生,靠文艺谋生,把文艺变成了生产力。

兜了一圈,经由朋友介绍,她认识了这个作家。

他们的相遇有个特别文艺的开端,俗称“以文会友”。作家不急做自我介绍,只把自己的散文发给赵小柔,她读完惊得魂飞魄散,竟有男人文笔这样好,像一块温润通透的玉,不见雕琢痕迹,越赏玩越见灵气。

两人在微信上玩神交,一来一往一唱一和,好不热闹。过了好些日子,赵小柔先按捺不住了,多巴胺荷尔蒙蹭蹭爆表,红着脸主动提出见面。见了,作家长着倒三角眼,面相略有猥琐,穿着不太合身的T恤和人字拖,赵小柔还没想好怎么寒暄,作家汗津津的右手主动拉住她,又软又黏。作家不提逛街和看电影,在人民公园漫谈文学人生谈宇宙浩瀚,两人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,环绕公园走了十几圈。赵小柔肚子饿得咕咕叫,提出去吃饭,作家掐指一算,说道,“就吃小杨生煎吧”。

二两生煎,十二块,作家排队买回来,饿坏了的赵小柔刚准备开口咬,作家说,“等会吃,先算账吧,你差我六块钱,先给。”

赵小柔听了手一哆嗦,生煎啪地滚掉在裙子上,全是油。

回家后,赵小柔的邮箱里躺着一封湿漉漉的情书,点开读完,赵小柔的灵魂也潮湿了,不再计较作家今天的小气,反而在心里替他辩白,“他的灵魂一定独立而高尚,在六块钱生煎面前也毫不屈服。”

作家是这样写的——“我有一种异常强烈的迫切,想剖开自己的心告诉你一些事情。就像临风的秋叶,震动的火山,临盆的女人,落下、喷发、降生,是一刻也不能等的。我想化作尘埃,附着你全身每一个角落,让自己每一个部位都在拥抱你,感受你眨眼间睫毛的颤动和所有的欢愁,等你说一声爱我,尘埃落定,你还是你,我散落一地,让风把相爱一生的情景演绎。”

“天呐,这样美的句子,竟是独独写给我的。”她要醉了。

好在酥醉成泥的同时,赵小柔尚存一丝理智,下意识地随便复制一句话,粘贴进百度搜索框里,一回车,她傻眼了。

情书是一年前作家写给别的姑娘的,姑娘把它晒在微博上,还@了这位作家。

哭笑不得。



又一次相亲不了了之。闺蜜知道了,责骂赵小柔不争气。“听说你那作家啊,就出过一本散文集还卖不出去,出版社把书成箱寄给他抵稿费。”

“好啦,别再说啦。”赵小柔捂耳朵,表示听不下去。

“对了,听说他住八百块钱一个月的床位,还经常交不起房租。”闺蜜又补刀。

……

几番周折,下一个交往对象叫齐飞,是闺蜜老公的同事,某互联网公司CFO。

闺蜜从前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女文青,大学时代和赵小柔联手把校报办得风生水起,三天两头发表一些意识流小说。毕业后莫名其妙闪婚和老公一起创业,全国各地出差,除了航空杂志再也没时间看什么书。

“你也不能太不食人间烟火,找个有物质基础又颇识风物的男人才好。”

赵小柔拉着脸不说话,不过倒也好奇,闺蜜介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。

又去见了。

穿LAMPO休闲西装,戴的表也是bling bling那种。国际政治、古希腊哲学、明星八卦统统聊得开,让赵小柔眼前一亮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,吃人均五百块的本帮菜还是没吃饱,赵小柔只好在小区门口买了一个肉夹馍大口咬。

或许这就是真命天子?学识、气质、修养通通挑不出哪里不好,而且弯腰帮自己系安全带时,赵小柔明显感觉到自己极度加速的心跳。



约会,送礼物,甚至带她参加聚会,两人关系似乎慢慢确定了关系。这些天闺蜜频繁拉着赵小柔喝下午茶聊天,“打算什么时候结婚,干脆奉子成婚得了,你又不小了”……比赵小柔她妈还心急。赵小柔看得出闺蜜打心眼替她开心,大学毕业后两人交集越来越少,她在西游,她在红楼,直到这一次恋爱又把两人拉到同一个世界。

齐飞送她回家,车子停在楼下,安安静静。她解下安全带想拉车门,被他拦下。

“搬过来,我们住在一起吧,明天就搬。”齐飞看着她。

“……好。”她被他看得面红耳赤,来不及多思考。

第二天清早齐飞来帮她打包,一辆大卡车停在楼下。“这些还要吗?”齐飞指着一个衣柜。

棉布裙、帆布鞋、草帽、手串……认识他之后,这些装束离生活越来越远了。

“不要了。”她摇头。

东西很少,书、画、影集旅行路上买的小玩意儿……被一股脑塞进纸箱子里,后来零零散散摆在齐飞的书房。

她变了吗。依然喜欢读冯唐的书来消遣良夜,依然喜欢安安静静地看小剧场,挂着单反一个人到处走走,每周固定时间写艺术史专栏。但也开始惊叹脸上突然长起的一道斑,担忧齐飞最近晚上应酬到那么晚,用更多时间打扫屋子了解各种清洁品牌,甚至照镜子琢磨自己怎么对齐飞笑才最好看。

这还是她吗。



直到有天清晨赵小柔正在化妆,齐飞凑在她耳边严肃认真地说,“有时间陪你去做个双眼皮吧,我希望女朋友是大眼睛,会放电的那种。”

赵小柔本能地点头,想了想,又摇头。

“他怎么能把自己的审美强加于我呢,这是彻底藐视我的独立人格。”她朝闺蜜抱怨。

闺蜜一脸无奈地劝他们和好,赵小柔执拗极了,干脆主动提出分手。都说爱情是两个人磨合适应,但她惊恐于自己已经默默被改变这么多。

“你就自生自灭吧,再折腾下去,肯定注孤生。”闺蜜气不打一处来,拎着包就走。

“那又怎样?”赵小柔才不在乎,抓起一个抱枕,往闺蜜的方向扔。

赵小柔果断地从齐飞家搬了出来,把丢掉的棉布裙帆布鞋又一件不落买了回来。



总之半年折腾下来,大龄文艺女青年赵小柔依然单

文/曲玮玮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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